王之鏻同志也许不以辞令见长,但是当同我谈到本行专业书法的时候,却很有:“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的风度。他借文学界有人说:“深刻的保守”,阐明自己的立场,也坚持着书法界的某种立场。
“保守”而“深刻”,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保守,不是固步自封、抱残守缺,就倾向于接受传统中具有积极意义的成份。“保守”而要求“深刻”,那么“创新”难道就不需要严肃认真,就可以一味追求时尚、时新、时髦吗?王之鏻同志提得有理,如果要我说些什么,那只是“深刻的保守”这句话的内涵需要加以阐明,加以界定。
王之鏻学沈尹默一路。每当谈到沈老,总是怀着尊敬的神情语气,这可能也是由“深刻”所驱使吧:沈尹默在某些人眼里该归于“保守”了,原因之一,应是清代以来,碑学的盛行。一种风气占先,别一种风气就很可能被打人“另册”,这在我们生活中还少见吗?但是如果承认阳刚与阴柔,壮美与优美,豪放与婉约,无非美学两大流派具有不可互相替代的性质,那么沈尹默被公认为近代帖学的代表人物,就有不可磨灭的功绩了。沈尹默有些作品的情趣不足和比较拘挛可能也是遭受非议的一个原因。但是他对传统的虔敬,对艺术的执著,恰恰是今天我们书坛十分欠缺而值得发扬的。正是在这个重要点上,沈尹默受到人们尊敬,所以我以为王之鏻的崇拜沈尹默不仅仅在沈书风格本身,还在沈尹默于深刻的保守中对书法深刻的执著。爱好以至崇拜何种风格,是个人的个性、学养、经历、气质等等使然,从沈书中王之鏻找到了与自己相对应的内在素质,他偏爱秀丽、典雅、纯净、静穆、选定了这条路,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原在北京师院学习外语的王之鏻,以后却追求中国传统艺术,长期在北京京剧院以从事书法为主要业务。他一生最大的爱好是读书,中外文学名著特别是古典诗词,一卷在手常有会心之处。长时期的潜移默化,使他的书法自然流露出比较浓郁的书卷气。康有为教诲刘海粟的一段话,王之鏻作为终身追求,“临碑不读书,至多得古人皮毛,字匠而已,……而有书卷气则极难,惟有书外求之,博览群书,气高志洁,心有巨眼,下笔自然超拔,此境非终生苦学不得,潜移默化自有乐地。”我在引用这段话的时侯,想到有人把书卷气只看作是“帖派”书家的专项,而康有为却是力主尊碑的代表,其实书卷气这个良好的素质,无论哪宗哪派,真正的书家都是共同追求着的。书法之是否有书卷气,不以“碑”、“帖”分野。而真正的书家,对碑与帖的追求并不单一。“帖派”沈尹默也重碑、学碑,他说楷书“可以取法篆笔的圆通,也可以取法隶笔的方峭,然断不可以拿来直接使用,还得要下一番融会贯通工夫。”碑派康有为晚年曾说:“吾不自量,欲孕南帖、胎北碑,熔汉隶、陶钟鼎,合一炉而冶之。”京剧老生名宿余叔岩当行老生,一生练基本功吊嗓子不辍,他旦角,净角都吊,为的广取各种角色唱腔的特点与优点,在阳刚中揉人阴柔,在壮美中不失优美。可以说凡是称得起大艺术家的,都善于自觉地从多方面来丰富自己,真正善于扬长避短者,既懂得“长”的可贵,又懂得“短”,虽要“避”,却又要努力补自己之不足,不过是在扬长前提下的补短,不因此而冲淡长处,恰好是更丰富了,强化了长处。泰山不让土,所以成其高也。说到这里,我认为不妨重申,“守旧”与“创新”如果都从深刻而不是浮浅,严肃而不是轻率的意义上理解,那么必然也会从根本点上达到一致性。
王之鏻同志积二四十年的努力,取得了扎实的成绩,本集作品中,除了他擅长的行草以外,还包括了他下过一番功夫的篆书、汉隶、魏碑,在横向发展中,厚积如何薄发,进一步丰富他的行草,拓展他的书风,这本集子是迄今为止的小结,也可能成为一个新的起点。
王之磷同志生于1942年,正是书法创作的青春年华,末了再补充一句,他还有个长处便是甘于淡泊,须知这是真善美的内在要求,是同书法艺术本源性的要求相一致的。
一九九七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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