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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破楼兰终不回
玉山心里很清楚,现在他报考“中央美术学院”,比当初他报考“美院附中”的难度要大得多。“中央美术学院”是面对全国招生的,除了录取“美院附中”拔尖的学生,每个系在北京地区常常是只招一两个人。这对在四中念书的学生而言,显然是个巨大的挑战。然而无论是困难还是挑战,都只能是更激发他加倍的努力,和非去一试不可的决心。
他相信自己的实力,更不愿放弃自己对理想的追求。
对于那次考试的全过程,尤其是参加口试的情景,玉山是终身难忘。
那时,他因不了解口试的内容因此也就没去做什么准备,但也许正因如此,他没感到一点紧张。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美院大院里的应试学生很多,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每个人口试的时间并不长,只进去几分钟的样子就出来了,所以很快就轮到了他。进去后他看见考场里面一字排开,坐了有七八位老师,照例问过姓名年龄后,就开始提问,是一种很轻松随意的方式。因为他报的是版画系,所以就先问他为什么喜欢版画,喜欢哪些版画家的作品,对于中西方美术的异同,自己有什么认识等问题。出题的节奏变换非常快只能以三五句作答。
玉山不知道在场提问的老师们,就是早已大名鼎鼎,但对他来讲,却是闻名而从未谋面的李桦、古元等版画大师,所以问的轻松随意,他回答的也毫不拘谨。从古元的《区政府办公室》,彦涵的《诉苦》,到珂勒惠支的《母亲》,涅克拉索夫的《过去的日子》组画;从俄罗斯巡回展览画派苏里科夫的《近卫军临刑的早晨》,到列宾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他不像别的学生那样只是背诵教科书上的有关内容,而是向在场的老师们,坦述他对这些艺术大师及其他们那些杰出作品的印象和自己的见解。像一阵清新的风,从这严肃的考场掠过,老师们不禁对他产生了兴趣,尽管口试已经超时了,但提问还是接踵而至,而且大大超过了应考的范围。
按照老师的提问内容,玉山谈了在《红楼梦》中,他对作者运用白描手法刻画人物,所取得的艺术效果的看法;也讲了聆听《命运》交响乐后,他所体验到的,贝多芬对人生的感悟;他说出了自己要从事艺术的志向;更抒发了自己对艺术,对理想的追求。尽管只能匆匆作答,但老师们还是被他们面前的这个身材瘦小,穿着寒酸的学生感动了。
虽然回答只是三言五语,破的即止,但口试还是持续了五十分钟,是应试中央美术学院口试时间最长的一个考生。也是这一年中央美院版画系在北京考区最终招收的唯一一名普通高中学生。
不容青史尽成灰
在美院的五年学习生活,使玉山真正地步入了艺术的殿堂。能够受教于李桦、古元、王琦、靳尚谊等前辈名师,自是受益匪浅,而他就读的那几年,正是经济困难时期,但在文学艺术领域里,却又相对“松动”,这使得“美院”的学术空气浓厚而又活跃。当时在美术界颇为敏感的麦绥莱勒,马尔凯、库图佐、马蒂斯、凡高、毕加索等大师们的作品,更以其背离传统的大胆和极富个性的魅力,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在苦练基本功的同时,也开始尝试进行自己的艺术创作。
木刻画《山乡》就是他学生时期的创作之一,画面上以大幅面黑色表现的山村石壁,和用干练、有力的刀触表现出的人物,突出了山庄的古老和沧桑。其表现手法与内容和当时所流行的甜美的样式,有着很大的差异。整幅画所流露出的强烈而又朴素的魅力,显示了玉山自己独有的艺术取向,吸引了不少老师和同学的关注。
玉山以他的勤奋和自身的个性,及其对自己理想的不倦追求,预示了他在将来一定会取得不凡的成就。然而,“个人的命运,是和国家的、民族的命运连在一起的。”这句话从来就没错过,在玉山身上体现得格外明显。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叶的“文化大革命”,延续了十多年,中国大多数画家都被迫放下了画笔。多彩的画坛,被统一为一种极为乏味的“红、光、亮”,这对一个刚从“美院”毕业的学生来讲,心中的痛苦不可言喻。无论是毕业后在海军工作的五年,还是从部队复员,在北京水泵厂当钳工的那八年,玉山都没有了进行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创作的机会,有的只能是默默地等待。
这段时间里,玉山只在“文革”初期,利用几个夜晚,有感而发地悄悄地作了两幅画,就是曾给他大学的挚友刘克敏寄去的那两幅木刻作品,一幅《山花》,清新、秀美,又深蕴着一种孤独和苍凉感;一幅《季米特洛夫》肖像,朴实、善良、性格沉毅。其内在的情感,大概只有同处在那特定环境中的朋友,才能彼此领悟吧。
历史的规律使“文革”的结束成为必然。当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出现了转折时,个人的命运也就有了改变。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玉山被重新分配,到了人民美术出版社,做美术编辑工作,在痛惜自己被无端浪费了十年艺术生命的同时,他马上以加倍的热情,重新开始了自己的艺术活动,他要竭尽全力,挽回这十年造成的损失。
不信青春换不回
在这一新的工作岗位上,玉山出于对美术作品的深刻认识,清楚地意识到,美术编辑的工作决不象一般人所理解的那样,仅只是编排一下稿件,搞一番装帧设计而已。要想出版一本好书,既要考虑到书的内容、风格、体现的时代精神等多方面因素,还要能够了解读者的审美要求和不同书籍的不同功效等问题。尤其是美术作品的出版,不仅是要想到采用何种装潢方式,何种印刷效果,才能恰如其分地体现出不同作品的不同艺术成就,就是每幅书页天地的宽度、每种文字的粗细、每行字前后页的对应、字体的选择等,对于体现书籍的美感,提高作品的艺术品位都是至关重要的。正是由于这种对美术作品的编辑出版工作,精益求精,从不轻易感到满足的认真精神,使他在书籍装帧出版领域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在国际上,为国家赢得了荣誉。
由他装帧设计和责编的《故宫博物院藏明清扇面书画集》、《中国古代木刻画选集》、《毛泽东故居藏书画家赠品集》分别获得了莱比锡“世界最美图书”铜牌奖、银牌奖和“国际艺术图书”金牌奖。至于在国内所获的“国家图书奖”、“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优秀美术图书奖”等奖项那就更多了。
一九八五年起,他担任了人民美术出版社的总编辑,到二零零一年初退休为止,十六年的时间里面,他先后主持编辑出版了四千多种图书,近二十余种杂志。包括四十八卷《中国现代美术全集》,六十卷浩繁巨帙的《中国美术全集》都是在其任上完成的。
在他担任“人美社”总编辑期间,由于他的总体把握和严格管理,出版社没出版过一本有违法律、法规,或其他问题的书籍。培养、锻炼了一支包括编辑、设计、摄影、出版等诸多方面人才的美术出版专业队伍。自九十年代起,出版社每年码洋一亿元,年创利润一千万元,盖起了五栋职工宿舍楼,在创造良好社会效益的同时,也创造了丰厚的经济效益。
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使玉山终日处于一种极度的忙碌紧张中。然而,为此而放弃画笔,是他所决不愿意的。为了自己的艺术创作,他抓紧了可利用的每一分钟,即便是在出差的车、船上,在开会的会议室里,只要稍有间隙,全都不放过。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激发着创作的灵感,为了即兴画出突然感觉到的对象,或心中猛然涌出的映象,他会马上捏起香烟的过虑嘴,或随便卷个纸卷,忘情地画起来。有时在外地,没有合适的纸张,买上一两卷乡村土制的草纸,照样画的有滋有味,还自己给这起名叫做“文化纸作画”,这些另具一格的画作,现已吸引了不少国内外有关人士的瞩目。
过人的勤奋,使得他在数年之内,便创作了大量的作品。自一九九一年“刘玉山个人画展”举办以后,陆续应邀在北京、大连、青岛、香港及美国、加拿大、葡萄牙、日本等地区和国家多次举办过个人画展和讲学。
在他的创作作品中,有秀丽江南的山光水色、艳丽花卉,也有西部边陲的雪山冰峰、骆驼牛群。创作形式多样,表现内容丰富。他画的女性形象,用夸张变形的构成,绚丽的色块,奇妙地组合出让人深感意外的美来。正如启功先生在他的画展题词中所云:“推陈出新,七彩缤纷,不论肤色,都是美人。”而他画的荒漠雪原,则博大深雄,另是一番气象,让人不能不折服于大自然的神奇和壮丽。
有人说他的作品“用笔看似随意,而实则有情”。一个“情”字,道出了玉山先生艺术的真谛。他多次说过:“这许多年,我跑了一些地方,所见的一切,总是令人激动不已,……使我断不敢稍有迟疑和懒惰。”他希望他的艺术“能成为我和我画面中的那些人和物,在情感上再次沟通的媒介。我想说的是,我仍一如既往地爱恋着你们。”
可以看出,他的一切创作,都是真实心态的真切表露。从他的创作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和生活,和人生,息息相关的自然美,一种运动起来便不肯停顿的动态美,一种不媚俗的质朴美。而这一切,应该说是都源于他对生活、对人生的自我体验,对周围一切美好事物的爱恋与追求吧。
不记苦痛忆旧情
玉山从不讳言自己苦难的童年和贫困的青少年时期。苦难与贫困并没给他的内心留下太多的阴影,每一提及于此,他首先要说的,就是别人对他的关心与帮助。他对往昔的回忆,决不缺少欢快与温馨。
提到在四中念书那段时间,他总是要讲:“那时我不但交不起学费,连维持温饱都有问题。可是学校照顾我,免了我六年的学杂费,还每月给我八元助学金,正是这八元钱,使我顺利地完成了在四中的学业,还考上了大学。”
和他一班的同学们都知道,为了省下每月五块钱的伙食费,他可以每天中午跑步回家去吃饭。而他家住交道口,离学校并不算近。他初中时为了参加天安门检阅,身上穿的那件白汗衫,是他母亲拆了一条装面粉的口袋,洗净裁剪后用手缝制的。上高中时,和他一个班的谢飞同学送给他一条裤子,他一直穿到了大学毕业,裤子膝盖上有个补丁,是他在大学二年级时,把裤子的口袋拆了下来,用蓝墨水染了,然后自己补上的。一九六五年作为应届大学毕业生代表,他到电视台作“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讲演时,穿的还是这条裤子。上高三时学校组织体检,照透视时发现他肺部有阴影,是肺结核。按规定,这种病是不能报考高校的。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教美术的王润琴老师悄悄把他拉到一旁,宽慰他千万不要着急,尽量注意休息和保养身,体,同时还给了他两瓶鱼肝油。一个月后复查时,肺部的阴影竟然消失了。
每逢说到这些事时,玉山没有丝毫为贫困往事的感伤,有的只是对自己中学时代的无限怀念。对母校四中的无限感激。师生之情,同窗之谊,植根在他心灵深处,是他所时刻不能忘怀的。
他不止一次地说过:自己进入中学以后,除了知识的授予外,更多地是得到了良好人格的全面培养。“我不会忘记有一次在操场上画速写时,突然下起了雨,就在我收拾起画纸,要跑回教室时,头上出现了一把雨伞,回头一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低年级同学,他说‘你画吧,别把纸打湿了。’”虽说是件小事,却在他心里记得很牢。
他还常常回忆起凌石军老师在课堂上发现他在偷偷画自己的漫画,不但没有批评他,反而在下课后把他叫到自己宿舍,叫他在那幅画签上名,要留作纪念。还把自己收藏的一本俄国画册送给了他,鼓励他继续努力,这让他感动至今。
积极向上的人生理念,健康乐观的心理素质,都是在四中这样一个有着优秀人文环境的学校里形成的。他认为就自己而言,个人的天赋和兴趣爱好,个人的刻苦和勤奋努力,那都是第二位的因素,如果离开了“生活”的给予,离开了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们对艺术的敬重,对自己的关爱,那所有这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他特别希望现在在校读书的师弟师妹们,要热爱生活,做一个有理想,有追求,有感情的人。多一些爱的激情,少一些世俗的理性,在繁忙的学习之中,珍重老师对学生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关爱,珍惜同学之间不带任何私心的纯洁友谊,这将是一个人毕生拥有的不可忽视的精神财富。
(久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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