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大漠孤烟的悲壮,没有云窗雾牖的恢宏,没有瀚海长空的广袤,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我的故乡——我祖祖辈辈耕耘的地方。
“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千百年来,这里一直深匿在湘西北的崇山峻岭中,连同她纯朴的风情,一并“养在深闺人未识”。直到上世纪80年代,这颗“失落在深山的璀璨明珠”,才得以惊现于普天之下,并因其“造化钟神秀”而加入“世界自然遗产”大家庭,与美国黄石公园、科罗拉多大峡谷等世界自然遗产一道,并称为“地球最后的奇迹”。
门户洞开,天下云集。今日的武陵源已不再是当年待字闺中的拂衣之地,奇峰异石、绝壁生烟、溪绕云谷、南天一柱……绝世佳景已共鉴于天下,而那质朴的幽情,镌铭着千年的秉性,始终如一,令人神往,引我思念。
从呱呱坠地,吖吖学语,到诵咏诗书,我一直在湘西州首府和张家界市区居住。我的生活,与那浑然天成的灵动色彩相去甚远,却又咫尺可摘。
终于有一天,我走进了这近在眼前的峰林。这一次,我是一名普通的游客。
看流云穿行于树隙,朝阳游走于山渊,我的心,雀跃于天涯。第一次惊诧于这样的鬼斧神工——一座座兀立的雄峰,仿佛山水的圣谕,赫然眼前,宣读着亿万年演进的沧桑。这是我的家乡,我父辈们耕耘的地方!第一次对家乡充满这样的景仰!家乡是山,我是花草,山的高度,遥不可及,我以为。
直到后来,我走进了家乡的老屋,与年近七十的爷爷奶奶互吐心底的思念。那时,我住在省会长沙,眼看着家乡的色彩渐渐从生活中淡去……
父辈的老屋坐落在深山的田埂边,距声震天下的武陵源风景区有几十公里的路途。汽车里放着《山路十八弯》的音乐,这音乐,在十八弯的山路中,有着别样的风味。仿佛一串串雀动的玉珠,飘摇着散落在那山、那水间……一阵阵清脆的回响,又似一条条丝绦,恭叩我们的到来……
几小时的跋涉,车至山前已无路。父亲告诉我还要步行40分钟,绕过几座大山之后,不经意跳入视野的,才是父辈的老屋。一路上,田野连着田野,荆棘邀着荆棘,流水伴着流水,峰回路转层壘着峰回路转……终于,拨云见日般,一块空地跃然眼前!绝壁在侧,只觉一股凌厉之势倏然压倒过来,另一侧是淙淙的溪流,汇入奔袭的澧水。空地的另一头,盘坐着一位老人,山神地凝望着对岸的原野。我们的到来,使他猝然站起,眼里流泻出孩提一般的激动。
“爸,你怎么不听招呼跑这儿来了?不是说好了在家等着吗?”
“我好久不见我的小孙孙了,大清早就赶这儿等着了,不碍的不碍的。呵呵,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爷爷是个相当老实的人——无功绝不受禄的那种老实。哪怕无意拿了别人一颗按钉,也要不远数里找上门归还,一并送上点儿吃的以表歉意。而对方则往往很惊谔:“有这回事吗?”,然后才恍然大悟道,“唉哟,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这个呀!来来,进来坐坐,吃点东西!”每到这时,爷爷总是嘻笑里带些歉意,不停地摆手道:“不啦不啦,我要赶快回去喽!”……父亲对我说起这些时,言语中总是深埋着歉疚。他多么希望阅尽风霜、历经苦难的爷爷来城里跟我们一起住呀!可每次到城里,爷爷总是住不了几天便执拗地离开,“太麻烦你们了,我不干!我这辈子相定了这土地,不干干活,养养猪就手痒,在城里不习惯的……”爷爷每去登上西行的列车,我总禁不住多凝望几眼他那汇入人群的的背影。宽大而瘦削的脊背,仿佛背负着“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生的沧桑;而无数个这样宽大而瘦削的脊背,则背负着整个国家,整个民族!
跟着爷爷,又行数里,才到抵父亲所谓的“不经意跳入视野”的老屋。这是一排四合院式的木屋,住着几户人家。中央一间是祭祀菩萨的厅堂。每天早起,这里都会擎上一柱香,祈望一天的平安,一岁的收成。我走进爷爷奶奶的房屋,和不下十个远近亲邻寒暄过后,便奔奶奶的卧房而去。奶奶此时已患肺疾,多次治疗未见好转,她不愿将大把的钱往医院送,说什么也不肯再住院了,便顽固地逃回这张几乎陪伴了她一生的床上,仅以一些价廉的药物维系每日艰难的呼吸……见到我,奶奶激动地从床上撑起,那双见证着风霜浸淫的眼里,盈满了沧老的泪花,也盈满了青春的幸福,盈满了岁月的艰涩……奶奶只是抹眼泪,半晌说不出话。足足一分钟后,奶奶终于颤栗着说:“孙孙,来了啊……”话未尽,又浸入难以言尽的百感交集之中……这一刻,我惊异地看到奶奶的枕头,隐约有几张2寸照片——那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写照!黑白的,略有发黄!原来……这些年……每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奶奶都是带着我一同入梦的……我强力隐忍着泪水,隐忍着歉疚,隐忍着感激,瑟瑟地说:“是的,是的,奶奶,我来了……”奶奶欣慰地攥紧我的手,一直咕噜着“真的来了,真的来了……”另一只手颤颤地伸向床边一张手帕……她抖动着翻开这张层层又叠起的手帕——一沓弥散着泥土芬芳的人民币赫然眼前,奶奶一边抹着泪水,一边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小孙孙,买点文具,买点好吃的……来,拿着……”
除了放任奔流,我的泪已找不到合适的出口……我颤颤地拒绝着,目光情不自禁移向了窗外……一颗大树上,两只乌鸦嘎嘎地叫着……它要说的似乎太多,怆惶到极点终于哽咽了,只剩下一声长噫:“嘎——”,然后奋然振翅,消逝在山的尽头……一片大地能昂起多少座山?一座山能涌出多少棵树?一棵树能藏匿多少只鸟?一只鸟又有多少鲜为人知的故事……
绵延亘古的大山,吐纳着多少动人的传说,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传说,让我不再觉得家乡是遥不可及的……她是如此的切近——在眼前,在耳迹,在心中……
如今,眼前没有了小桥流水,没有了苍松翠柏,没有了兀立的奇峰,也没有了乌鸦的凄鸣……奶奶患肺疾,去世多年了,爷爷还守着那座进出了一辈子的木屋;而我随父亲母亲,已遥隔千里,来到金砖玉瓦、流光异采的首都。
遥不可及,那方沃土;近在咫尺,家乡的回忆……
在网上,我曾结识了一位网友。他对我讲述了类似的经历。然而与我不同的是,他身处宝岛台湾,而他魂牵梦绕的家乡,却在一岸之隔的大陆…… |